塞拉耶佛人為什麼要過馬路?
(導讀內容涉及故事細節,請讀者自行斟酌是否於閱畢全書前參閱)
作家張國立
「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七日下午四點,在塞拉耶佛圍城戰役的期間,幾發迫擊炮打中了一群在維斯.米斯其納市場後方排隊買麵包的人。有二十二個喪生,七十多個人受傷。接下來的二十二天,當地知名的大提琴家韋德蘭.斯梅洛維奇在事件發生的地點,演奏阿比諾尼的G小調慢板,悼念那些死者。」
故事是從音樂家在戰火底下的市場中央拉大提琴開始。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?悼念死者?悼念戰爭?或是悼念自己?
音樂家面臨考驗,隨時飛來一顆流彈或炮彈,會要了他的命;音樂家也考驗塞拉耶佛市的居民,他們有勇氣走出家門、走出掩體,來到市場聽這場每天都會舉行的音樂會嗎?
這是一本關於戰爭的小說,卻也是一本生活的小說,作者不著痕跡地告訴讀者,無論生活多麼困苦,生活品質絕不能降低;戰爭中儘管個人變得如此渺小,對於人的堅持也不容妥協。
波士尼亞的守城部隊指派女狙擊手若矢去保護大提琴家,因為擔心攻城的一方會派人暗殺這個能帶動民心士氣的音樂家。若矢每天盯著市場周圍每棟大樓,終於發現了對手,可是他為什麼沒有對大提琴家開槍呢?他在等什麼?他能等,若矢也能等。第二天,若矢才明白為什麼,原來,「他把頭微微往後擺,若矢看到他閉著雙眼,不再看著瞄準鏡。她知道他在做什麼了。她很清楚,不會錯。他在聽音樂。若矢現在知道昨天他沒有開槍的理由了。」
若矢有兩個選擇,「首先,她不想殺害這個人。其他,她必須殺掉他。」戰爭中的大原則是殺掉敵人,所以若矢最後開了槍,遵奉基本原則。但之後的情勢發展,逼使她決定脫離戰場,因為那種殺戮違背了她個人的堅持。
塞拉耶佛市中心是雙方攻擊的重點,若矢在這裡找回自己,其他人呢?許多市民每天得冒險穿過馬路,德拉岡是其中之一,他工作的麵包烘焙廠在遠處,他得穿過路口前去,一方面是工作,另一方面他也能帶著麵包回家。這天他在路旁見到有人在過程中被槍殺,也遇到舊友愛蜜娜。他問她:
「塞拉耶佛人為什麼要過馬路?」
因為要去對面。大家都得去對面,這不僅代表在戰爭中,生活仍得繼續進行,也代表勇氣。愛蜜娜要過馬路,是想把沒有用的心臟病藥送給一個需要藥的陌生人。生命在這裡,面對的是人的存在的價值,也就變得如此無足輕重。
愛蜜娜在過街時中了槍,大家都驚嚇得到處躲藏,此時有個年輕人朝愛蜜娜跑去,他無視於落到四周的槍彈,很鎮靜地抱起愛蜜娜。他彷彿已置身這個世界之外,戰爭忘記了他,或是他忘記了戰爭。他把愛蜜娜救了出來。
戰爭使人瘋狂,也使人冷靜,尤其當人明白自己不能終止戰爭時,他們發展出應付的步調,回到自我。市民拿著花去市場聽大提琴家的演奏,用最謙和的態度,表現對戰爭的唾棄。
我母親的老家在南京郊區。小時候我常問她:「抗日戰爭時,妳在做什麼呢?」也許我對戰爭好奇,也許我期望母親是個英雌,沒想到老媽卻平淡地回答我:
「幫我爸賣布。」
外祖父在江蘇省句容縣城內開了家小小的布莊,抗戰時,出城的路線已被封鎖,他唯一的兒子也還小。我媽是老二。她剪短頭髮,扮成男生模樣出城去買布回來,我想整個過程理應驚險萬分,但在戰爭中長大的母親卻用最生活的方式回答我的問題:幫我爸賣布。
最日常、最瑣碎的事情,才是生活的重心;我們則可以用最平靜、最淡泊的態度,面對不可預測的挑戰和不可知的未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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